来源：4月23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张子琪 张龙
“一对一定制、全程保密”“绝不重复、支持加急”……花几百块钱就能拿到一份“包满意”的学生综合素质评价（简称综评）？学生综评是教育评价改革的一个重要方面，2014年教育部出台《关于加强和改进普通高中学生综合素质评价的意见》，旨在打破“唯分数论”、推动教育向“育人”转型。
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近期调研发现，在一些地方的实践中，出现不少平台机构瞄准家长焦虑，上架“代填”学生综评服务，导致这项措施在落地过程中偏离初衷，更加剧了教育焦虑。
商业介入乱象凸显
“家有高中生，成绩一般，啥活动都没参加过，啥特长都没有，不知道怎么写？”在某线上平台关于学生综合素质评价手册如何填写的留言帖中，网友给家长“支招”——“交给专业人士，填得满满当当”“社会实践可以看看家长单位能不能提供机会”……
学生综评，涵盖思想品德、学业水平、身心健康、艺术素养、社会实践等5个方面，主要是对学生全面发展状况的观察、记录、分析，是发现和培育学生良好个性的重要手段，也是深入推进素质教育的一项重要制度。
随着一些地区明确学生综合素质评价与中高考录取挂钩，引发家长焦虑的同时，也让不少商家动起了歪心思，推出以“综评包装”为核心的商业服务。
“一对一定制全程保密售后无忧”“985、211专业团队了解各地区政策要求，包修改包满意”“绝对不重复、全程保密、支持加急”……在一些互联网平台，商家公开提供综评代写、伪造证书、售卖志愿服务时长等服务，一些订单年销量上万份，一个学期的代写费用从几百元到上千元不等，没有实践照片也可高价“包装”。甚至有机构推出“专利申请”“竞赛规划”等高端套餐，声称“可助力升学加分”。此类商业介入让综评背离了政策初衷，影响了其实施的公平性与公信力。
一些受访教师表示，对于没有将综合素质评价结果作为加分项的地区，其作用主要体现在教育管理方面，但“重痕迹、轻实效”的现象，让综评的预期效果打了折扣。
“同桌两个孩子平时成绩、表现都差不多，为什么我的孩子思想品德是B，同桌就得A？”一位西部地区初中教师说，每到期末公示综评结果时，总有不少家长提出异议，有的甚至会投诉。拿思想品德一项举例，除非有打架等恶劣行为，绝大部分学生思想品德差异不大，但因为有强制设定的等级比例，ABC占比分别为50%、45%、5%，所以“总会有学生拿不到A”。
因此，为确保评价可追溯，一些学校只好设置一系列留痕流程。记者在一些学校采访发现，一个50多人的初中班级分为多个小组，由组长和班干部记录学生日常行为，如“练习册没交、背诵发呆、打扫卫生不干净”等均记录在册。班主任会向学生本人核对，并定期汇总，全校上千名学生的记录工作十分繁重。
受访教师说，要承担大量记录、汇总及回应家长异议的工作，因为“家长来问成绩，得有相应的证据”。
“成长记录”变“升学筹码”
原本作为“参考”的综合素质评价，在多地试点中成为升学的“硬门槛”。受访家长表示，这一设定让其从“成长记录”变成“升学筹码”，加剧了升学焦虑。
高中生综合素质评价对高考选拔的影响，主要体现在特殊类型招生等场景中，在这类场合，综合素质评价在面试时起到重要参考作用。记者了解到，大多使用线上“代填”等服务的家长，主要是为了“图省事”，尤其是涉及社会实践等，需要家长、孩子投入大量精力，“填不全面又怕影响孩子升学”。
记者还了解到，部分试点城市探索综合素质评价与中考录取“硬挂钩”。一些地方将综合素质评价折算分数计入中考总分，有的则将其作为“名额分配”独立计分项，或将其作为“校额到校”的资格门槛……
“城市学生往往更容易获得研学、科技竞赛、公益活动等资源，而农村学生受限于师资和条件，在社会实践、艺术素养等维度处于劣势。”一些受访教师认为，评价易受主观判断影响，虽然设置自评、互评、师评等评价维度，但一些地区强制设定的综合素质评价等级比例，让优质高中“5A”的要求成为家长的“紧箍咒”。
促进综评回归育人本质
综合素质评价改革在一些地区实践过程中出现效果偏离，并非政策本身的偏差，而是执行中的定位错位——将本应服务于学生成长的“过程性评价”，异化为升学选拔的“硬性指标”。
一些受访专家认为，破解当前困局，核心在于完善配套机制，遏制形式主义与商业异化，建议各地因地制宜调整综合素质评价使用方式，探索将综合素质评价从“录取关键指标”转变为“前置及格条件”。
一些地区受访教师建议，应优化评价体系，破解“标准模糊”难题，重点关注学生实践的真实过程与实际收获，可利用信息化手段，实现记录、审核、公示全流程可追溯。
受访专家认为，各地教育部门应结合本地学情，将综评的五大维度拆解为可观察、可记录、可衡量的“重要观测点”，明确评价标准和佐证要求，减少主观随意性。同时，推动综评从“期末突击补录”向“日常动态轻记录”转变。
相关部门应强化平台监管，遏制商业异化与造假行为。加大对伪造实践经历、购买服务、代写报告等行为的处罚力度，对弄虚作假行为严肃追责。同时，建议不设定综合素质评价等级分配比例，确保评价结果的真实性与严肃性。
“教育的本质是育人，综合素质评价的初心是发现每一个学生的闪光点。”青海省西宁市人大代表亢雅利表示，健全制度的同时还应完善资源保障，缩小城乡与区域差距。加大对农村学校、薄弱学校的资源倾斜，为农村学生提供更多研学、公益、艺术活动机会，真正实现“五育并举”的教育目标。
相关评论
综评回归初心，才能看见真实成长
新华每日电讯评论员张子琪
近期，一些线上平台推出综合素质评价代写、伪造证书、售卖志愿服务时长等服务，引发网友关注。本意打破“唯分数论”、让教育回归“育人”本质的综合素质评价，逐渐形成“资源比拼”和“重痕迹、轻实效”的形式主义怪圈。
为学生“定制”研学活动、代写实践报告、伪造公益服务记录……多个平台上，代写商家承诺“每个省份都可代写”“包过包拿高分”，部分商品月销量上百份，没有实践照片也能高价“包装”。
学生综合素质评价，主要是对学生全面发展状况的观察、记录、分析，是发现和培育学生良好个性的重要手段，也是深入推进素质教育的一项重要制度。如今在实施过程中却乱象凸显，商业资本乘虚而入，触碰教育公平的红线，引发家长群体的焦虑。
为满足综评对“佐证材料”的硬性要求，学生“赶场”参与各类活动，家长每学期要花费大量时间拍照、上传、整理材料。此外，部分学校教师和学生干部投入大量精力负责学生日常行为记录和监督，事无巨细地记录，看似是确保评价“真实可追溯”的手段，实则“重痕迹，轻实效”，大量工作流于形式，增加教师负担。
综合素质评价的公平性是改革的生命线，其探索的方向和初衷契合素质教育的发展要求，也符合新时代教育改革的趋势。当前的关键，在于让评价真正服务于学生全面发展，守住教育公平的底线。既不能因实践中的乱象，就全盘否定综评的价值，更不能回到“唯分数论”的老路上。
综合素质评价作为学生成长的“立体档案”，核心价值是记录成长、发现特长、引导全面发展，是“育人”的辅助手段，而非“选拔”的核心工具。解决当前乱象，关键在于要厘清综评定位，卸下“硬挂钩”枷锁，避免综评成为“二次应试”的推手。
其次，要整治“走过场”，简化操作流程，重点关注学生实践的真实过程与实际收获，让综评回归“常态化、真实化”，减轻师生家长的额外负担。同时强化平台监管，严厉打击材料造假、商业包装等行为，清理灰色产业链，确保评价过程公开、公平、公正。
最后，要加大资源平衡，缩小城乡、区域之间的综评资源差距，让农村学生和城市学生拥有同等的实践机会，让综评真正成为衡量学生综合素质的“公平尺”。
